呷茶记
作者:王成家
清晨六点半,我挤上市区开往县城的101路城际公交车。车厢里混着包子馒头的热气,满是赶早路的困顿。我歪靠车窗,眼皮沉得抬不起来。车过北湖地界,后排忽然飘来一阵熟悉的乡音,桂阳北乡独有的腔调,一下子撞散了我的倦意。
是两个妇人在闲聊。声音不高,尾音却带着北半县人特有的上扬,像山涧里蹦跳的溪水,清亮又熟稔。我假意闭眼,耳朵却竖了起来。
“昨日去三婶屋里呷茶,她家刚进门的新妇,手脚倒是麻利……”
“呷茶”两个字,像两块石头丢进平静的八字塘水里,咕咚一声,溅起好大的水花。我恍惚间又看见年少的自己,牵着母亲的手,踩着露水走村串户。最盼的,便是跟着母亲回坛山岭西麓外婆家的日子。
我的故乡在桂阳北半县,山连着山,丘挨着丘。一方水土养一方人,也养一方俗。乡里的人情往来,像老屋檐下盘绕的丝瓜藤,朴实绵长,把十里八乡缠得紧紧的。维系这藤络的,多半是家里的妇人。而“呷茶”,就是她们走动往来、拉家常扯闲话最寻常的法子。
外婆家在当地是大族。外公排行老四,上头还有三位兄长,一大家子宗亲枝叶繁茂,亲眷和睦。儿时最欢喜跟着母亲回外公外婆住的老宅,刚踏进门前小巷,几位舅母便快步迎上来,亲热地拉住母亲的手,连声招呼往堂屋坐,围坐一起呷茶闲话。一屋子女眷,八仙桌上一圈坐满,茶香袅袅,家常碎碎,那是我童年里最安稳的光景。
在桂阳北半县,呷茶从来不是单为喝茶。这是刻在骨头里的老习俗,是走动的由头,更是拉扯亲情、维系乡情最温情的纽带。谁家添了丁,谁家老人做寿,谁家新屋上了梁,就连菜园里摘了头茬黄瓜,都能摆上一桌茶,请乡邻来呷茶聊天。主人家提前几日,在村口晒谷场、水井边随口那么一提,消息不用奔走相告,转眼就传遍周遭。
母亲是个热心肠,乡间大小呷茶场合,从不缺席。每次去,总要备下朴素的茶礼,或是自家晾晒的干糯米,或是一捆手工挂面,再不就是一包冰糖白糖,用旧报纸仔细包了,稻草细细捆扎。那时我不过五六岁,整日贪玩,却总寸步不离跟着母亲。不为凑热闹,单单贪恋那一碗糊茶。在外婆家呷茶的滋味,更是刻进了骨头里。
盛茶的都是粗瓷老碗,常年使用,碗沿磕出浅浅的缺口,被烟火打磨得温润顺滑。碗里冲的也不是啥名贵好茶,是桂阳北乡代代相传的乡土糊茶:炒熟的糯米粒、香脆花生、醇香芝麻、驱寒的生姜末,配上自家炒制的粗茶叶,一并擂碎,冲入滚烫的山泉水,搅匀成糊。热气一腾,焦香的米、酥香的花生、醇厚的芝麻、清辣的姜,混着茶叶的涩,一股脑儿往鼻子里钻。一口入喉,满是故土的烟火味。
乡邻妇人围坐在擦得锃亮的八仙桌旁,并不急着喝。先互相打量打量,问问家里鸡鸭牲口、田地收成,再慢慢说起乡里长短。东家老人身子骨还硬朗吗?西家晚辈的婚事有着落了吗?邻里建房种地那些琐事,平平淡淡,在茶桌间娓娓道来,都是最真实的乡间日常。在外婆家吃茶,几位舅母待人温和,句句贴心,满是至亲骨肉的亲近暖意。
我那时不懂,她们哪来那么多说不完的话。一碗热糊茶从烫嘴喝到凉透,闲话能从本村聊到邻村,从往年的旱涝说到今年的雨水。声音时高时低,时而轻声叹气,时而低头说笑,像灶台上慢熬的一锅汤,咕嘟咕嘟地熬着日子里的烟火气。
乡间呷茶也分讲究。最热闹的要数毛头茶,就是婴儿出生第三天办的喜茶。主人家早早煮好红喜蛋、炸好油饺粑、蒸好糯米甜酒,满院子都是甜香气。婶嫂们纷纷登门,围着摇篮端详孩子的眉眼,“这鼻子像他老子”“这额头宽,将来有出息”“这嘴巴大,能吃四方”。母亲去这种场合,茶礼总要加厚几分,再添个小红包。乡里人淳朴,都信今日送出的祝福,他日会缓缓流回来。
也有素茶。那是谁家遭了变故,如老人走了、家人病了、庄稼歉收了等等。邻里便相约上门呷茶宽慰。这时候没有欢声笑语,众人压着声说话,句句都是暖心窝子的话,眉眼间满是真切的心疼。带来的米面也更厚实,虽微薄,却想帮衬着渡过难关。主人家强撑着笑脸,眼眶却红着,一遍又一遍地添茶。茶碗里漂着的姜末,像她强忍着不落下的泪。
我印象最深的是跟着母亲去吃分家茶。同族兄弟分家立户,请族中长辈女眷到场见证。堂屋里气氛微妙,妯娌们面上和气,眼底却暗暗较着劲。母亲们正襟危坐,一碗一碗地喝茶,一碗一碗地掂量公平——这口锅归谁,那几床被褥怎么分,田边的老槐树算不算数。她们的话像细密的筛子,筛去亲情里的渣滓,也缝补着快要裂开的纽带。几碗茶下肚,兄弟俩握手言和,妯娌们也互相在衣襟上找出了可以夸的针脚。茶凉了,人情却温了。
长大后才懂,那些呷茶的早晨,母亲们舍弃的不只是工夫。天没亮就起来喂猪鸡、做早饭,踏着土路走几里山路,烈日风雨从不推辞,一坐就是大半天,家里的活计全丢给老人或半大孩子。可她们依旧欢喜奔赴,只因那一碗糊茶,让她们在柴米油盐之外,找到了自己的位置——她们是消息的枢纽,是人情的驿站,是这台老旧机器里缺不得的齿轮。
可流年不等人。昔日热闹的宗族大院,日渐冷清。外婆走了,当年常唤母亲呷茶的舅母们也大多去世了。就连一生爱走乡串户、偏爱呷茶闲谈的母亲,也早早离开了我们。曾经围坐一堂、笑语连连的人,渐渐消散在风尘里,再也凑不齐一桌。
公交车到站的播报声把我拽回现实。我睁开眼,窗外已是林立的高楼。后排两位妇人还在絮叨,话题从吃茶转到了孙子的学费、媳妇的脾气。一口地道的北乡口音,在空调车厢里格外质朴,听得人心头发烫。
车到站了。我随着人流下车,晨风里裹着县城特有的烟火气息。回头望着那辆渐远的公交车,恍惚间又看见年少的自己,牵着母亲的手,走在露水未晞的乡间小道上。路那头,一户人家正升起炊烟,堂屋的八仙桌上摆着粗瓷碗,热气袅袅,等着一群女人的到来。
她们将要呷茶。呷的不只是茶,更是一段被岁月泡得温润绵长的日子,藏着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时光,和再也见不到的至亲故人。
作者简介
王成家,湖南桂阳人,中国诗歌学会会员、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、湖南省诗歌学会会员、毛泽东文学院第二十期中青年作家研讨班学员,有数百篇作品刊发于《人民日报》《散文百家》《中国文艺家》《青年文学家》《黄河文学》《雨露风》《三角洲》《特区文学》等报刊、期刊,及《中国散文网》《中国网》《湖南作家网》《红网》《新湖南》等网络媒体,现任职中共桂阳县委党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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